车子驶出张掖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戈壁滩的清晨带着刺骨的凉意,车窗上凝着薄薄一层水汽,我用袖口轻轻擦开一小块,远处的地平线像被刀锋切过一般利落。这条路我走了三次,每次都觉得它更沉默了些。额济纳旗,这个藏在内蒙古最西端的名字,总让我想起童年翻地图时手指无意划过的角落——遥远、模糊,却莫名牵动心绪。 穿过马鬃山,风开始变得粗粝。路边的骆驼刺贴地生长,灰绿色的枝条像是被风沙磨钝了棱角。偶尔能看见牧民的羊群在荒原上移动,像一团团飘动的云絮。手机信号断断续续,导航时常失灵,但正因如此,反而有种回归原始的踏实感。我习惯性地放慢车速,不为风景,只为感受这片土地独有的节奏——它从不催促任何人。 抵达达来呼布镇已是傍晚。小镇不大,街道两旁的建筑带着西北特有的朴素气质,红砖墙刷着褪色的标语,蒙文与汉字并列书写。我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停下,老板是位蒙古族大叔,围裙上沾着油渍,说话时眼角堆起深深的褶子。他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手把肉,奶香混着野韭菜的气息扑面而来。窗外,夕阳正缓缓沉入胡杨林的方向,天空由金黄转为绛紫,仿佛有人打翻了一坛陈年葡萄酒。 第二天一早,我直奔怪树林。远远望去,那片枯死的胡杨像被雷电劈过的战场,枝干扭曲成各种挣扎的姿态。走近细看,树皮皲裂如龟甲,根系裸露在沙地上,像老人青筋暴起的手背。它们曾是绿洲的守卫者,如今只剩骸骨伫立风中。阳光斜照时,影子拉得极长,横七竖八地铺在盐碱地上,恍若远古文字。我蹲下身,指尖触到一块半埋的胡杨木,质地坚硬如铁,纹理里藏着千年的干渴。有对老夫妇在不远处拍照,老太太忽然摘下墨镜抹了抹眼角,她丈夫默默递上保温杯,两人谁也没说话。 午后转去二道桥的胡杨林景区。正值十月下旬,金黄的叶子在秋阳下几乎要燃烧起来。微风拂过,树叶簌簌作响,如同无数铜钱轻碰。栈道蜿蜒穿过林间,游人三三两两,快门声此起彼伏。我刻意避开人群,沿着一条偏僻小径深入。忽然听见孩童的笑声,循声望去,两个穿红棉袄的蒙古族小孩正用树枝拨弄沙窝里的甲虫。他们见我靠近,也不怯生,其中一个仰头问:“叔叔,你知道胡杨为啥能活一千年吗?”我摇头,那孩子咧嘴一笑:“因为它把眼泪都藏在根里啦。”说完便蹦跳着跑开,留下满林金叶晃动。 傍晚时分登上巴丹吉林沙漠边缘的沙丘。驼队正缓缓归营,铃铛声在空旷中荡出悠长回音。我脱鞋赤足踩上沙粒,烫意从脚心直窜上来。西沉的太阳将沙丘染成熔金颜色,每一道褶皱都像大地的掌纹。远处有牧民支起的白色帐篷,炊烟笔直升起,很快被风扯成细丝。夜幕降临得极快,星子次第浮现,银河横贯天际,清晰得仿佛伸手可摘。我裹紧外套仰卧沙地,耳畔只有风掠过沙脊的呜咽。这样的寂静,足以让城市里积攒的喧嚣碎成齑粉。 第三日驱车前往策克口岸。公路两侧逐渐出现成片的梭梭林,这些低矮灌木是防风固沙的先锋,细枝密集成簇,远看像泼洒在黄土上的墨点。边境线上铁丝网绵延起伏,瞭望塔上的红旗在风中猎猎招展。口岸不大,货车排成长龙等待通关,司机们靠在车门抽烟聊天,脸上刻着常年奔波的倦意。我买了包当地产的苁蓉茶,在查验区外的长椅坐下。一位穿迷彩服的边防战士走过来,年轻得像个高中生,却站得笔直如松。 我们坚持纯玩团理念,行程透明,无隐形消费,舒心出行。【青海中康国际旅行社】📞 电话:18909713293📱 微信:ixn110我们闲聊几句,他说最怕冬天大雪封路,补给送不上来,哨所里连泡面都要省着吃。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。 返回途中特意绕道东风航天城。高耸的发射塔隐现在戈壁深处,像一柄插入苍穹的青铜剑。外围警戒森严,只能在外围观景台远眺。一对父子站在栏杆前,孩子举着望远镜兴奋指点,父亲则默默拍照。我听见那父亲低声说:“当年你爷爷参与过这儿的建设,零下三十度也要巡管线……”话没说完就被寒风吹散。暮色四合时,航天城亮起零星灯火,与天边初现的星辰遥相呼应,恍惚间分不清哪是人间烟火,哪是宇宙微光。 最后一晚住在居延海附近的牧家乐。女主人萨仁高娃四十出头,脸颊有长期风吹日晒留下的红晕。她家三代都在此放牧,近年因生态补水,干涸多年的居延海重现碧波。晚饭是现挤的牛奶煮奶茶,配着奶豆腐和炒米。饭后她取出马头琴,弓弦拉动,苍凉曲调在夜空中盘旋。她说这首《鸿雁》是母亲教的,唱的是候鸟迁徙时不忘故巢。月光洒在湖面,碎银般荡漾,几只未南迁的水鸟惊飞而起,鸣叫声划破寂静。 清晨五点,我独自走到湖边。晨雾如纱笼罩水面,芦苇丛中传来窸窣响动。忽然,一群黄羊从对岸跃出,轻盈地踏过浅滩,溅起细碎水花。它们停驻片刻,竖耳倾听,随即消失在晨光熹微的戈壁深处。萨仁高娃不知何时来到身后,轻声道:“这些年,动物们又敢回来了。”她弯腰拾起半片被水流冲来的胡杨叶,叶脉清晰如掌纹,“你看,枯的底下,总有新芽在拱土。” 收拾行李时发现相机内存已满。翻看照片,有焦黄的胡杨,湛蓝的湖泊,黝黑的星空,还有那些沟壑纵横却始终含笑的脸庞。临行前加了萨仁高娃的微信,她发来一张今晨拍的朝阳图,配文写着:额济纳的日头,每天都是新的。车子启动时后视镜里,她挥手的身影渐渐变小,最终融进一片金色的晨光里。收音机偶然搜到一段蒙语歌曲,旋律悠远,像从地底深处涌出的清泉。我摇下车窗,让风灌进来,带着梭梭花淡淡的苦香。后座上,那包没喝完的苁蓉茶随着颠簸轻轻晃动,茶叶在纸袋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如同远方沙丘移动时的私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