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起时,我正坐在从兰州开往额济纳的火车上。窗外黄沙漫卷,天地苍茫,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,浓淡相宜却透着荒凉。车厢里人不多,偶有交谈声也很快被铁轨的节奏吞没。我翻着手里的地图,指尖划过阿拉善盟那一片辽阔的无人区,心里竟生出几分朝圣般的虔诚。额济纳,这个藏在内蒙古最西端的名字,像一枚被风沙掩埋多年的铜钱,等你伸手去拾,才知它沉甸甸的分量。 抵达达来呼布镇已是傍晚,天边残阳如血,将胡杨林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小镇不大,街道干净,街灯初上,几家蒙餐馆飘出羊肉的香气。我住进一家由旧供销社改建的民宿,院子里种着几株沙枣树,枝叶稀疏却倔强地伸向天空。老板是位蒙古族大叔,说话带着浓重口音,递给我一杯咸奶茶时说:“再晚几天,叶子就全落了。”我心头一紧,原来时间比风沙走得还快。 第二天清晨,我租了辆自行车直奔二道桥。胡杨林景区绵延数十里,不同桥段各有风情。二道桥水草丰美,倒影如镜,金黄的树叶在晨光中熠熠生辉,仿佛整片林子都被镀上了金箔。一只灰喜鹊扑棱棱飞过水面,惊碎了一池秋色。我蹲在岸边,看水中倒影随波晃动,忽而清晰,忽而模糊,像极了记忆里那些难以捉摸的片段。胡杨树姿态各异,有的挺拔如剑,有的虬曲如龙,更有老树盘根错节,树皮皲裂如龟甲,像是把千年的风霜都刻进了年轮。 当地人说,胡杨“生而千年不死,死而千年不倒,倒而千年不朽”。这话听来夸张,可当你站在一片枯木林中,看着那些虽已断枝折干却仍傲然矗立的躯干,便不得不信。它们像沉默的武士,守着这片日渐干涸的土地,与风沙对峙,与岁月角力。我在一棵倒伏的老胡杨旁驻足良久,树身已被掏空,内部焦黑,却仍有新枝从裂缝中探出,嫩绿得刺眼。生命之韧,莫过于此。 午后骑车去八道桥,那里是巴丹吉林沙漠的北缘。沙丘连绵起伏,线条柔和如少女的脊背,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我脱了鞋,赤脚踩上去,沙粒细腻温热,每一步都陷进柔软深处。登至沙丘顶端,视野豁然开朗,远处戈壁与沙漠交织,天地间一片苍黄,唯有几簇骆驼刺点缀其间,顽强得令人心疼。一位牧民牵着双峰驼缓缓走来,驼铃叮当,声音清越,在空旷中传得很远。他冲我点头,用蒙语说了句什么,我听不懂,却从他眼角的皱纹里读出了善意。 傍晚回到镇上,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。菜单上写着“手把肉”“沙葱炒蛋”“驼奶豆腐”,都是些粗粝却实在的名字。点了一壶砖茶,老板娘端上来时笑着说:“我们这儿的茶,能解百乏。”果然,那茶浓烈醇厚,入口微涩,回甘却绵长,喝下半碗,手脚都暖了起来。邻桌几位摄影爱好者正热烈讨论明天的日出机位,说四道桥的晨雾最美,五道桥的倒影最绝。我默默听着,忽然觉得,风景之美,有时不在镜头里,而在唇齿间、在掌心温度中、在陌生人一句不经意的提醒里。 第三日清晨,我起了个大早,赶往居延海。这曾是古丝绸之路的重要驿站,也是汉代张掖郡的属地。如今的居延海是人工补水形成的湿地,湖面不大,却因候鸟迁徙而闻名。天还未亮,湖面笼罩着薄雾,芦苇丛中传来窸窣声响,忽然一群白鹭振翅而起,掠过水面,像撒出一把银币。太阳升起时,湖水染成金色,几只赤麻鸭在浅滩觅食,动作轻巧如舞者。岸边立着一块石碑,上书“弱水流沙”,字迹斑驳,却让人遥想当年居延古道的繁华盛景。 回来的路上,顺道去了黑城遗址。这座西夏古城湮没于沙海已有七百余年,城墙残垣断壁,依稀可见当年格局。走进城内,黄沙覆地,零星散布着陶片和瓦砾。一座佛塔孤零零立在中央,塔身倾斜,却始终未倒。据说当年马可·波罗途经此地,曾称其为“沙漠中的明珠”。如今珠光已逝,唯余荒凉。我在塔下坐了许久,风从耳畔掠过,仿佛夹杂着驼铃与诵经声,又似只是沙粒摩擦的细响。历史如沙,握得越紧,流失越快。 傍晚时分,我独自走到镇外的戈壁滩。夕阳西下,天边云霞如锦,将整片荒原染成紫红。远处一座风力发电机缓缓转动,叶片剪影映在晚照中,竟有几分诗意。 专业司导团队,纯玩无购物,让您专注欣赏西北的壮美风光【青海中康国际旅行社】📞 电话:18909713293📱 微信:ixn110。我席地而坐,掏出随身带的馕饼慢慢啃着。夜风渐起,带着凉意,星空却格外清澈。银河横贯天际,繁星密布,仿佛伸手可摘。在这片远离都市光污染的土地上,宇宙的浩瀚才真正显现。我忽然想起出发前朋友问我:“那么远,值得吗?”此刻仰望星空,心中已有答案。 额济纳的秋天短暂得令人心疼。每年仅二十多天,胡杨叶由绿转黄,再由黄变褐,最后随风飘落,归于尘土。我幸运地赶上了最盛之时,却也眼见着几日之间,树梢日渐稀疏。最后一日清晨,我去了一趟四道桥。昨夜下了场小雨,地面湿润,落叶铺成厚厚一层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湖面起了薄雾,金黄的树影倒映其中,虚实难辨。一对老夫妇在栈道上拍照,女的戴着红围巾,男的小心翼翼扶着她的手臂。他们不说一句话,只是并肩站着,任风吹乱鬓角的白发。那一刻,我按下快门,不是为了风景,而是为了那份无需言说的相守。 离开那天,天空湛蓝如洗。火车缓缓驶出站台,我透过车窗回望这座边陲小镇,它安静地卧在戈壁怀抱中,像一颗被遗忘的珍珠。站台上还有几个背着三脚架的摄影师,想必是冲着最后几片黄叶而来。胡杨终将落叶,居延海或许会再度干涸,黑城也将继续被风沙侵蚀。可正是这份无常,让每一次相遇都显得弥足珍贵。 途中经过一片梭梭林,枯瘦的枝条指向天空,根却深扎地下。司机告诉我,这种树能在年降水量不足50毫米的地方活上百年。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背包里还装着一片捡来的胡杨叶,边缘已经卷曲发脆,可脉络依旧清晰。它不会永远保持金黄,但曾在某个清晨,被阳光穿透,熠熠生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