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额济纳,风是干的,带着沙粒的粗粝,拂过脸颊像被砂纸轻轻打磨。天边泛起鱼肚白,远处的戈壁在微光中轮廓分明,如同一幅未上色的水墨画。我站在胡杨林边缘,脚踩着松软的黄沙,耳边只有风穿过枝干的低语。这片土地,仿佛时间被拉长,每一粒沙都在讲述千年的故事。 我是从银川驱车过来的,一路向北,穿越贺兰山的余脉,进入阿拉善高原。沿途所见,荒漠渐深,绿意渐稀,天地之间愈发辽阔。当第一棵胡杨映入眼帘时,心头竟莫名一颤。它扭曲着身躯,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,却依旧挺立,像是与风沙搏斗了几个世纪的老将,不肯倒下。当地人说,胡杨生而千年不死,死而千年不倒,倒而千年不朽。这话听来夸张,可当你真正站在这片林子里,便觉得并非虚言。 十月的额济纳,正是胡杨最美的时节。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整片林子像被点燃了一般,燃烧在无垠的沙漠之中。阳光斜照,树影斑驳,光影交错间,仿佛置身于一场盛大的金色梦境。我沿着林间小径缓步前行,脚下是落叶铺就的地毯,踩上去沙沙作响,像是大地在低吟。偶尔有鸟鸣掠过树梢,清脆得让人心头一轻。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,没有车水马龙的嘈杂,只有风、沙、树,和一颗渐渐沉静下来的心。 胡杨林分东、西两区,西区开发较早,游客较多,东区则更为原始,少有人至。我偏爱东区,那里的胡杨更加野性,枝干虬结,姿态万千。有的如龙蛇盘踞,有的似猛兽昂首,更有几株孤立沙丘之上的老树,根部裸露,却依然倔强地撑起一片金黄。我曾在一棵倒伏的胡杨旁驻足良久,它的主干已断裂,但侧枝仍抽出新芽,嫩绿与枯黄交织,生命与死亡在此刻达成某种微妙的平衡。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所谓坚韧,并非永不折断,而是即便折断,也要在裂缝中开出花来。 离开胡杨林,我驱车前往黑城遗址。这条土路蜿蜒在戈壁滩上,两侧尽是风蚀形成的雅丹地貌,怪石嶙峋,形如鬼魅。远处的地平线模糊不清,仿佛天地在此处融为一体。黑城,原名黑水城,是西夏王朝的重要边防要塞,也是丝绸之路上的重镇。如今,它只剩下断壁残垣,在风沙中默默伫立,像一位被遗忘的将军,守着早已消逝的荣光。 走近黑城,高大的城墙虽已坍塌大半,但仍能看出昔日的雄伟。黄土夯筑的墙体被风蚀出层层沟壑,宛如岁月刻下的皱纹。我沿着残存的城门走进去,脚下是碎陶片和瓦砾,每一步都踏在历史的碎片上。城内依稀可见佛塔基座、民居地基,甚至还有废弃的磨盘。最令人震撼的是那座覆钵式佛塔,塔身斑驳,顶部已塌,却依旧孤傲地指向苍穹。塔前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“黑水城遗址”几个字,字迹已被风沙磨得模糊不清。 我在塔下坐了许久,看夕阳缓缓西沉,将整座废墟染成暗红。风从塔缝中穿过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古人的叹息。据说,当年蒙古大军围城,城中断水,守军最终弃城而逃,黑城自此荒废。后来探险家斯坦因、科兹洛夫曾在此发掘出大量西夏文文献和佛教文物,震惊世界。如今,那些珍宝散落于异国博物馆,而这座城,只剩下沉默。 夜幕降临,我返回达来呼布镇——额济纳旗的行政中心。小镇不大,街道整洁,路灯昏黄,街边餐馆飘出羊肉的香气。我找了一家本地人常去的蒙餐馆,点了一锅手把肉,配上一碗热腾腾的奶茶。老板是位蒙古族大叔,操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,听说我从南方来,笑着递上一壶自酿的马奶酒:“尝尝,这可是我们草原的味道。”酒味微酸,入口绵柔,喝下去后胃里暖洋洋的,像是被阳光晒透的草地。 饭后在街上闲逛,偶遇一位卖骆驼奶皂的老奶奶。她坐在小摊后,脸上刻满风霜,眼神却明亮如星。我买了一块,她用粗糙的手指仔细包好,又塞给我一小袋风干牛肉:“年轻人,多吃点,这边冷。”那一瞬间,心头涌上一股暖流。在这片荒凉之地,人情味反而格外浓烈,像沙漠中的绿洲,不经意间便滋润了干涸的心田。 中康旅行社为您提供青海、甘肃全线旅游定制服务,品质保证。【青海中康国际旅行社】📞 电话:18909713293📱 微信:ixn110 第二天清晨,我去了居延海。这是额济纳的母亲湖,由发源于祁连山的弱水(黑河)注入而成。曾经的居延海面积广阔,是古代重要的军事与生态屏障,后因上游用水过度,一度干涸。近年来通过生态调水,湖面逐渐恢复,芦苇丛生,水鸟栖息,重现生机。我站在湖边,看晨雾缭绕水面,几只灰鹤在浅滩踱步,翅膀展开时如云霞掠过。湖水清澈,倒映着天空的蓝与云朵的白,美得不似人间。 居延海畔有一座汉代烽燧遗址,孤零零地矗立在沙丘之上。它是古代边防的瞭望台,曾见证过多少战鼓与烽烟?我攀上土台,极目远眺,湖光、沙海、绿洲、戈壁,尽收眼底。风从四面八方吹来,带着水汽与沙尘的气息,仿佛能嗅到历史的余温。两千年前,戍边将士是否也曾站在这里,望着同样的风景,思念着远方的故乡? 离开居延海,我继续向北,前往策克口岸。这里是中蒙边境,对面是蒙古国的西伯库伦。口岸不大,但繁忙有序,货车排成长龙,等待通关。我站在观景台上,看国门巍然耸立,五星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远处,蒙古国的边境哨所隐约可见,两国之间仅隔着一条干涸的河床。和平年代,边境不再是刀光剑影的战场,而是贸易往来的通道。煤炭、铁矿、木材,一车车运往内地;日用品、机械、电子产品,则源源不断输往北方。这片土地,正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它的使命。 回程途中,我特意绕道去看了一处野生胡杨林。它不在景区范围内,地图上也找不到名字,是一位当地牧民告诉我的。车子在沙地上颠簸前行,直到再也无法通行,我徒步走进林子。这里的胡杨更加原始,几乎没有人工痕迹。有的树干中空,却仍抽出新枝;有的根系裸露,如巨蟒盘地;还有一株胡杨,树心已完全腐朽,只剩一圈树皮支撑着树冠,像一具披着金甲的战士遗骸。我靠在一棵树旁,闭上眼睛,听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,听远处鹰的鸣叫,听自己心跳的节奏。那一刻,仿佛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,所有的烦恼都被风吹散,只剩下纯粹的存在。 傍晚回到镇上,我住进一家藏在小巷里的民宿。院子不大,种了几株沙枣树,屋檐下挂着风铃,叮当作响。老板娘是个四川人,十年前随丈夫来到这里,从此扎根。她说起初不习惯,风沙大,冬天冷,连蔬菜都难买。可待久了,反倒舍不得走。“你看这片天,这么干净,星星多亮啊。”她指着夜空,眼里闪着光。我抬头望去,银河横贯天际,繁星如钻,洒满苍穹。在城市里,我们早已忘记了星空的模样,而在这里,它每晚都如期而至,无声地诉说着宇宙的浩瀚。 最后一晚,我独自走到镇外的戈壁滩上。月光如水,倾泻在无垠的沙地上,整个世界银白一片。远处的胡杨林在夜色中化作剪影,静默如谜。我躺下来,仰望星空,思绪飘得很远。想起那些倒下的胡杨,那些湮灭的古城,那些消失的文明,它们都曾辉煌过,最终归于尘土。可正是这些消逝的存在,让今天的一切显得更加珍贵。我们不过是时间长河中的一粒沙,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,但只要曾真实地活过,感受过风,见过光,爱过人,便不算白来一趟。 夜风渐凉,我起身拍去衣上的沙粒,慢慢走回镇子。远处,一户人家还亮着灯,窗上映出模糊的人影。那光很暖,像沙漠中的一簇篝火,微弱却执着。我知道,明天就要启程离开,回到那个喧嚣的世界。但额济纳的风,胡杨的影,黑城的月,会一直留在记忆深处,像一颗埋在沙下的种子,不知何时,悄然发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