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戈壁滩的砂石,扬起一溜黄尘,在苍茫的地平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痕迹。我坐在副驾驶,手扶着微微发烫的车窗,望着窗外无垠的荒原,心里竟生出几分久违的安宁。额济纳旗,这个名字在地图上不过是一个微小的点,却像一颗深埋于西北风沙中的明珠,静静等待着有心人去掀开它的面纱。 从兰州出发,沿着G3011一路向北,穿越河西走廊的尽头,便踏入了这片被时间遗忘的土地。公路两侧的胡杨林稀疏地伫立着,枝干扭曲如龙蛇盘踞,树皮皲裂似老人掌心的纹路。它们不声不响地站在这里,已逾千年。有人说,胡杨生而千年不死,死而千年不倒,倒而千年不朽。这话听来像是传说,可当你真正站在它们面前,看那枯枝指向苍穹,仿佛在无声诉说大漠的孤寂与倔强,便觉得这并非夸张,而是天地间一种近乎悲壮的承诺。 抵达达来呼布镇时,夕阳正缓缓沉入巴丹吉林沙漠的边缘。小镇不大,街道干净,蒙式建筑与汉式民居错落相间,炊烟袅袅升起,夹杂着羊肉汤的香气。我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坐下,老板是位蒙古族大叔,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,说话带着浓重口音,却极热情。他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手把肉,配着自家酿的酸马奶,笑着说:“外地人喝不惯,可喝下去了,就忘不了。”果然,初尝酸涩刺喉,几口之后,竟生出一股回甘,如同这片土地,粗粝中藏着温润。 第二日清晨,我驱车前往怪树林。天还未全亮,灰蓝色的天空下,一片片倒伏的胡杨横陈于沙地之上,枝干如骨,根系裸露,像是大地撕裂后凝固的伤口。风穿过枯枝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这里曾是一片绿洲,因黑河断流、地下水枯竭,最终沦为死亡之海。每一棵枯树都像一座墓碑,铭刻着生态变迁的沉重代价。我蹲下身,指尖轻触一块被风蚀得光滑的树根,它坚硬如铁,仿佛在抗拒着时间的消磨。远处,一只沙狐悄然掠过,身影迅疾如幻,转瞬消失在晨雾之中。 离开怪树林,我转向居延海。这个曾经干涸多年的古湖,在近年生态补水工程下重新焕发生机。湖面如镜,倒映着流云与飞鸟,芦苇丛中白鹭翩跹,水波轻漾,偶有鱼跃,溅起一圈圈涟漪。岸边立着一块石碑,上书“居延海”三字,笔力遒劲。据史书记载,这里是汉代张骞出使西域途经之地,也是唐代王维写下“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”的灵感源泉。如今烟已非烽火,河亦非黄河,可那份苍茫与辽阔,依旧扑面而来。 我在湖边静坐良久,看一对老夫妇并肩散步,脚步缓慢却坚定。他们用蒙语低声交谈,偶尔相视一笑,皱纹里盛满了岁月的温柔。不远处,几个孩子追逐着一只风筝,笑声清脆,穿透了空旷的天地。这一刻,居延海不再是地理课本上的名词,而成了生命复苏的象征——它曾死去,又被人间的努力唤醒。 午后,我探访了东风航天城。这片神秘的军事禁区并不对公众全面开放,但外围的纪念馆和观景台足以让人窥见一斑。中国第一颗人造卫星“东方红一号”从这里升空,神舟系列飞船也在此发射。站在观礼台上,目光所及是广袤的戈壁,铁轨笔直延伸至远方,仿佛通向星辰大海。一位退伍老兵义务讲解,他说起当年火箭点火那一刻,大地震颤,火焰冲天,所有人都泪流满面。那种激动,不是胜利的狂喜,而是一种属于民族脊梁的挺立感。我默默凝望发射塔的剪影,它孤傲地矗立在荒原之上,像一把刺破苍穹的利剑。 傍晚时分,我来到八道桥沙漠公园。这里的沙丘连绵起伏,金黄如缎,在夕阳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晕。我赤脚走上沙丘,细沙从趾缝间滑落,温热而细腻。驼铃叮当,一支驼队缓缓前行,领头的骆驼昂首挺胸,步伐稳健,仿佛走过了无数个春秋。骑上驼背,颠簸中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。沙漠教会人的,从来不是征服,而是谦卑。你无法改变它的浩瀚,只能学会与之共处。 夜幕降临,我宿在一处牧民家的蒙古包里。主人一家围坐炉边,女主人端出奶茶和奶豆腐,男主人拉起马头琴,琴声低沉悠远,如风掠过草原。孩子们蜷在角落听故事,眼睛亮晶晶的。我躺在柔软的毡毯上,透过天窗仰望星空。这里的夜空清澈得惊人,银河如练,繁星密布,仿佛伸手可摘。没有城市的霓虹,没有喧嚣的人声,只有寂静本身在耳边低语。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所谓诗意,并非刻意追寻,而是当你放下执念,自然涌入心间的那一抹澄明。 第三天,我启程前往黑城遗址。这座西夏古城湮没于黄沙之中,城墙残垣断壁,佛塔倾颓,唯有几株红柳在风中摇曳。走进城内,脚下是碎陶片与瓦砾,墙角还残留着模糊的壁画痕迹,依稀可见飞天衣袂飘举。导游说,当年这里商旅往来,香火鼎盛,直到水源枯竭,居民迁徙,终成废墟。我抚摸着一段斑驳的夯土墙,指尖传来粗砺的触感,仿佛触摸到了历史的脉搏。千年前的人们也曾在此炊烟袅袅,谈笑风生,如今只剩风沙低吟,诉说着兴衰无常。 途中偶遇一位独行摄影师,背着沉重器材,蹲在一处坍塌的佛龛前久久不动。他告诉我,他已经来了七次额济纳,每次只为拍同一棵树在不同季节的模样。“它去年还活着,今年只剩枯枝。”他声音平静,眼里却有光闪动,“可你知道吗?就在枯枝旁边,冒出了新芽。 【青海中康国际旅行社】📞 电话:18909713293📱 微信:ixn110十年如一日,用心服务每一位游客,收获数万游客的信赖与好评。”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果然,在焦黑的树干底部,一抹嫩绿怯生生地探出头来,像是一封来自春天的密信。 返程的路上,我绕道去了策克口岸。这里是中蒙边境的重要通道,国门巍然耸立,五星红旗迎风招展。货车排成长龙,等待通关,司机们或抽烟闲聊,或趴在车头小憩。一名边防战士站在哨岗上,身姿笔挺,目光如炬。我上前敬了个礼,他略显羞涩地回礼。国境线上的沉默守望,往往比任何豪言壮语更令人动容。这片土地的边界,不只是地理的划分,更是文明与荒芜、坚守与流动之间的微妙平衡。 回到达来呼布镇的最后一晚,我走进一家旧书店。店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曾在呼和浩特读过大学,毕业后选择回来开书店。“没人看书,但我还得留个窗口。”他说这话时笑了笑,不带悲情,只有一种笃定。书架上摆着蒙文诗集、地方志、旅行笔记,甚至还有一本泛黄的《瓦尔登湖》。我买下一本关于阿拉善民俗的图册,翻到一页,上面印着一句蒙古谚语:“风可以吹走沙,但吹不走记忆。” 临行前,我在镇外的戈壁捡了一块石头。它形状不规则,表面被风沙打磨得圆润,色泽灰褐,毫不起眼。可握在手中,却有种沉甸甸的真实感。车子启动,后视镜里的额济纳渐渐缩小,最终融入苍茫大地。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,歌词模糊不清,只有旋律在车厢里轻轻回荡。 公路向前延伸,像一条不知疲倦的丝带,缠绕在山与沙之间。远处,一群野骆驼在地平线上缓缓移动,身影渺小却坚定。它们不属于任何围栏,也不依赖人类的施舍,只是按照古老的节律,在这片严酷而美丽的土地上行走。我摇下车窗,任风灌进来,带着泥土与阳光的气息。前方或许还有未知的沙暴,也可能邂逅突如其来的绿洲。但此刻,我只是继续开着,不问归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