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听说额济纳旗,是在一本泛黄的旧地图册上。那时它只是西北荒漠中一个不起眼的小点,夹在戈壁与沙漠之间,像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一粒沙。多年后,当我真正踏上这片土地,才明白,有些地方,注定要亲历才能懂得它的分量。 从北京出发,飞往阿拉善左旗,再换乘越野车向西穿行,沿途的风景渐渐褪去绿意,大地开始呈现出一种苍茫的骨感。山峦如刀削斧劈,线条粗犷,天空高远得仿佛触不可及。越往西走,人烟越稀,偶有牧民的帐篷点缀在荒原之上,像大地睁着的几只眼睛。抵达额济纳旗时已是傍晚,夕阳正缓缓沉入巴丹吉林沙漠的边缘,将整片沙丘染成金红,宛如熔金流淌于天地之间。 我住进达来呼布镇的一家小客栈,老板是位蒙古族大叔,脸上刻着风霜的纹路,说话带着浓重口音,却格外热情。他递来一碗热腾腾的奶茶,奶香浓郁,入口微咸,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。窗外,胡杨林的剪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,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。那一夜,我睡得极沉,梦里全是风吹沙响和驼铃悠悠。 第二天清晨,我独自走进怪树林。这里曾是一片茂密的胡杨林,因水源枯竭而死去,却仍倔强地挺立着,枝干扭曲如龙蛇盘踞,树皮皲裂似老人手背上的青筋。阳光穿过枯枝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,仿佛时光在这里凝固。我蹲下身,抚摸一截断裂的树根,木质早已风化,却依然坚硬。 【青海中康国际旅行社】📞 电话:18909713293📱 微信:ixn110深度体验西北文化,走进丝绸之路,感受敦煌艺术与青海风情。它们不是腐朽,而是以另一种方式活着——用沉默诉说千年沧桑,用枯骨撑起一片悲壮的天地。 当地人常说:“生而一千年不死,死而一千年不倒,倒而一千年不朽。”这说的是胡杨,也像是在说这片土地上的人。我在一处沙丘边遇见一位老牧民,他牵着两峰骆驼,正低头捡拾枯柴。我上前搭话,他抬头一笑,眼角堆起深深的褶皱,“这林子,我小时候还能听见鸟叫,现在只剩风声了。”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,仿佛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可那眼神深处,分明藏着难以言说的落寞。 午后,我驱车前往居延海。这片湖泊曾是中国第二大内陆湖,如今只剩下星罗棋布的小水洼,像大地干涸的眼窝。但近年来生态补水工程启动,湖面逐渐恢复,芦苇丛生,水鸟翩跹。我站在木栈道尽头,看一群灰鹤掠过水面,翅尖划破倒映的云影,心也随之轻盈起来。远处,几名科考队员正在记录候鸟种类,他们说每年春秋两季,这里有上百种鸟类迁徙停留,是名副其实的“候鸟驿站”。我忽然明白,生命的韧性,不仅存在于胡杨,也藏在这片重生的水域之中。 傍晚回到镇上,街边小摊已陆续亮起灯火。烤羊肉串在炭火上滋滋作响,香气四溢;摊主是个年轻姑娘,手法娴熟,一边翻动肉串一边哼着蒙语小调。我买了一串,外焦里嫩,脂香浓郁,配上一杯冰镇酸奶,竟吃出了几分豪情万丈的味道。饭后信步闲逛,一家书店吸引了我的注意。店面不大,书架却摆得满满当当,大多是关于蒙古文化、丝绸之路和西域历史的书籍。店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曾在呼和浩特读大学,毕业后执意回乡开书店。“外面的世界热闹,可我的心在这儿。”他说这话时,眼神清澈坚定。我挑了一本《黑水城往事》,封面是泛黄的老照片,城垣残破,黄沙漫天,却透出一股摄人心魄的神秘。 第三日,我专程探访黑水城遗址。这座西夏古城湮没于沙海之中,远远望去,土黄色的城墙轮廓依稀可见,如同巨兽伏卧于荒漠。走近细看,墙基由夯土筑成,历经千年风雨,依旧巍然不倒。城内散落着陶片、瓦砾和零星佛塔遗迹,每一步都踩在历史的断层之上。导游是一位退休教师,操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,讲起当年俄国探险家科兹洛夫盗走大量文物的故事,语气中带着惋惜与愤懑。他说,城里曾出土过数万卷西夏文文献,如今大多流落海外,成了异国博物馆里的展品。“我们守着故土,却留不住自己的记忆。”他轻轻叹了口气,转身望向远方的沙丘,目光悠远。 离开黑水城时,天色渐暗,晚霞把整片沙漠染成紫红色。归途中,我特意绕道去看大漠日落。车子停在一处高坡,四野寂静,唯有风在耳边低语。太阳缓缓坠入地平线,光芒由炽烈转为柔和,最终收敛成一道金边,倏然消失。那一刻,天地陷入短暂的昏暗,继而星辰次第点亮夜空,银河横贯天际,清晰得仿佛伸手可摘。我仰头凝望,胸中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感动——在这片辽阔无垠的荒野里,人类不过是沧海一粟,可正是这份渺小,让人更真切地感受到存在的意义。 第四天,我报名参加了一场短途沙漠穿越。向导是位地道的蒙古族汉子,名叫巴特尔,名字意为“英雄”。他驾着越野车,在沙丘间灵活穿梭,时而陡升,时而急降,惊险刺激得令人尖叫连连。中途停车休息时,他在沙地上铺开毛毯,端出奶酪、风干牛肉和砖茶。我们围坐一圈,听他讲述祖先逐水草而居的生活智慧:如何辨认水源痕迹,怎样根据星象判断方向,甚至用骆驼粪燃烧的气味预知天气变化。这些知识,在现代导航设备面前显得古老而笨拙,可在真正的荒野中,却是保命的根本。 午后的阳光炙烤着沙面,温度高达四十度以上。我们徒步登上一座高大的沙山,脚下的细沙滚烫,每走一步都像陷进火炉。登顶后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连绵起伏的沙浪一直延伸到天际,仿佛大地的呼吸在此凝滞。巴特尔指着远处一道蜿蜒的绿色带状物说:“那是弱水河,额济纳的母亲河。”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果然看见一片绿意,在黄沙中顽强延伸,如同生命之脉搏跳动不息。 最后一站,我去了策克口岸。这里是中蒙边境的重要通道,每天都有满载煤炭的货车排成长龙,缓缓驶入国门。检查站旁立着一块界碑,上面写着“中华人民共和国”几个大字,庄严肃穆。我站在碑前久久伫立,想到这片土地曾是丝绸之路的咽喉要道,驼队往来不绝,商旅络绎于途。如今虽换了交通工具,可交流与连接的本质从未改变。一位边防战士走过,军姿挺拔,帽檐下露出坚毅的脸庞。我向他敬了个礼,他微微点头,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。 旅程接近尾声时,我重新回到胡杨林深处。这一次是清晨,薄雾弥漫,林间静谧无声。露珠挂在枯枝上,晶莹剔透,偶尔滴落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一只狐狸从灌木丛中窜出,警觉地看了我一眼,随即消失在晨光里。我坐在一块被风蚀成奇异形状的岩石上,掏出那本《黑水城往事》,翻开一页,却发现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胡杨叶,不知何时飘落其中。我轻轻摩挲叶片,脉络清晰,边缘微卷,像一封来自远古的信笺。 远处传来牧羊人的长调,悠扬婉转,穿透晨雾,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很远。那声音不悲不喜,只是纯粹地存在,如同这片土地本身——历经风沙侵蚀,仍旧屹立;纵使岁月无情,依然怀抱希望。我合上书,任风吹乱发丝,心中没有离别的伤感,只有一种沉静的满足。或许有些旅途的意义,并不在抵达,而在行走的过程中,与某片土地悄然共鸣,让灵魂在苍茫中找到片刻的安放。 天边泛起鱼肚白,新的一天悄然开启。我起身拍去衣角的尘土,沿着小径缓缓走出林子。身后,第一缕阳光正斜斜地洒在胡杨的枝头,照亮了那些沉默千年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