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的风,从祁连山那边吹来,穿过巴丹吉林沙漠的沙丘,拂过额济纳旗胡杨林斑驳的树皮,带着一种苍茫而温润的气息。我站在达来呼布镇外的一条土路上,远处是低矮的戈壁山峦,近处是一片金黄的胡杨林,阳光斜照,像是有人把整块黄金熔化后泼洒在了大地上。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有些风景,不是用眼睛看的,而是用肺腑去呼吸的。 我从兰州出发,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,车窗外的景色由绿转黄,再由黄变褐,最后只剩下无边的荒凉与辽阔。清晨抵达东风航天城附近的站点,换乘当地人的小巴,颠簸两个多小时才真正踏入额济纳的土地。一路上,司机老李话不多,只说了一句:“你们城里人来看胡杨,十个人里九个走错了季节。”我问他什么时候最合适,他笑了笑:“十月上旬,叶子刚黄透,风还没把它们全刮落。” 果然,我来得正是时候。额济纳的秋天极短,像一场盛大的谢幕演出,只留给世人十来天的惊鸿一瞥。胡杨林便在这短短数日里,将毕生积蓄的色彩尽数绽放。它们扎根于沙砾之中,历经千年的风霜,却依旧挺拔如初。当地人常说:“胡杨生而千年不死,死而千年不倒,倒而千年不朽。”这话听来夸张,可当你站在一片枯木林中,看着那些虬枝盘曲、姿态各异的“死而不倒”之躯,竟觉得这并非虚言。 我住进镇上一家不起眼的民宿,老板娘姓王,五十出头,说话利落,手脚麻利。她家院子不大,种了几株沙枣树,墙角堆着晒干的骆驼刺。晚上她端出一锅手抓羊肉,肉香扑鼻,油花在汤面上打转。她说这羊是自家牧场养的,吃的是碱草喝的是井水,炖足四个钟头,骨头缝里都渗着香味。我夹起一块肋排,入口即化,脂香浓郁却不腻,配上一碗热腾腾的奶茶,整个人都被暖透了。 饭后坐在院中喝茶,天上星子密布,银河横贯天际,仿佛伸手可摘。王姐指着北方说,那里就是国境线,再往西几十公里便是甘肃酒泉的地界。她说年轻时曾跟着驼队走过一次丝绸之路的旧道,从额济纳一路向西,穿越无人区,沿途只有风声和驼铃作伴。“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做浪漫,现在回想起来,那才是真正的诗与远方。” 第二天一早,我租了辆电动车,直奔二道桥胡杨林景区。清晨的林间薄雾未散,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,脚下是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几只灰喜鹊在枝头跳跃,偶尔传来一声清亮的鸣叫。我沿着木栈道缓缓前行,忽见一棵胡杨树干裂如龙鳞,树冠却金光灿烂,像是披着一件帝王的袍服。旁边立着一块牌子,写着“夫妻树”——两棵胡杨根系相连,枝叶相拥,已共度六百余春秋。风吹过时,叶片簌簌抖动,仿佛在低声诉说。 越往深处走,景致越是震撼。成片的胡杨林如金色海洋般铺展至地平线,倒映在清澈的弱水河中,形成天地对称的奇观。河水不宽,流速缓慢,岸边芦苇丛生,偶有野鸭掠过水面。我停下车子,坐在河边一块青石上,掏出随身带的馕饼就着咸菜慢慢嚼着。一位牧民牵着三峰骆驼从上游走来,看见我便笑着打招呼。他皮肤黝黑,眼角刻着深深的皱纹,说是世代住在附近,祖辈靠放牧和采苁蓉为生。 “苁蓉你知道吧?大芸,长在梭梭根底下,贵得很。”他一边说一边从褡裢里掏出一块晒干的植物给我看,“现在不让乱挖了,得有证才能采。”我问他一年能收多少,他摆摆手:“也就几千块钱,勉强糊口。”但他眼神坦然,并无怨怼之意。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,似乎早已习惯了与自然共生共存,既不贪婪索取,也不妄自菲薄。 午后我去了黑城遗址。那是一座西夏古城,埋没在黄沙之中已有七百多年。远远望去,残破的城墙如巨兽脊骨般突兀地耸立在荒漠中央。走近细看,砖石早已风化,但城门轮廓尚存,角楼基座仍显巍峨。据说当年这里曾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驿站,商旅云集,驼铃不绝。如今唯有风沙穿梭于断壁残垣之间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 青海中康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,正规资质,专注西北环线多年,秉承“纯玩无购物、品质有保障”的理念,为游客提供省心、安心、舒心的旅行体验。📞 电话:18909713293📱 微信:ixn110 我在城内踱步,脚底踩着碎陶片和锈蚀的铁钉。一处坍塌的佛塔旁,散落着几枚西夏文残碑,字迹模糊难辨。导游手册上说,二十世纪初,俄国探险家科兹洛夫曾在此盗走大量文物,包括震惊世界的《番汉合时掌中珠》——一部西夏与汉语对照词典。如今原件藏于圣彼得堡,国内仅存复制品。想到这些,心头不免泛起一丝隐痛。文明的痕迹可以被黄沙掩埋,却最难抵御人为的劫掠。 离开黑城时已是黄昏,夕阳将整片戈壁染成赤红色,宛如燃烧的火焰。回程途中,我特意绕道去了怪树林。那是一片死去的胡杨林,形态狰狞,枝干扭曲如鬼爪伸向天空。它们曾活过百年甚至千年,最终因地下水枯竭而集体死亡。站在这里,你会感受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悲壮——生命曾经如此辉煌,却终究敌不过时间与环境的双重绞杀。 夜幕降临前,我回到镇上,在一家小酒馆里点了一壶蒙古烈酒。邻桌坐着几个背包客,正热烈讨论明天要去居延海看日出。我插话说:“居延海现在是个季节性湖泊,水量不大,但清晨的光影确实美得不像话。”他们听了连连点头,其中一个女孩笑着说:“我们就是为了那一瞬间来的,哪怕只拍一张好照片也值了。” 我抿了一口酒,辛辣直冲脑门,却让人清醒。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,人们总以为美景可以随时打卡,殊不知有些地方的存在本身就是奇迹。额济纳的胡杨林之所以动人,不仅因其绚烂,更因其坚韧。它们生长在年降水量不足四十毫米的极端环境中,依靠地下潜流维系生命。每一棵树都在与干旱、盐碱、风沙进行无声的搏斗,却依然选择在秋天开出最耀眼的花。 第三天清晨,我起了个大早,骑车前往居延海。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湖面平静如镜,远处的芦苇丛泛着银灰色的光。我找了个高点坐下,静静等待太阳升起。大约六点半,一道金光刺破云层,刹那间万籁俱寂,紧接着整个湖面仿佛被点燃,波光粼粼如同撒满了碎金。几只候鸟振翅飞起,划破晨空,留下长长的影子拖在水面上。 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王姐昨晚说的话:“我们这儿没啥好吃的好玩的,可你看这天,这地,这树,哪一样不是老天爷赏的?”她说得对。额济纳没有繁华都市的霓虹闪烁,也没有名山大川的喧嚣人潮,但它有一种沉静的力量,能让你在行走中放下浮躁,在凝视中学会敬畏。 回程的路上,我特意绕到苏泊淖尔乡,拜访了一位做蒙古族刺绣的老奶奶。她八十多岁,手指粗糙却灵巧异常,正在绣一幅“吉祥八宝图”。她告诉我,这种手艺是母亲传给女儿的,一针一线都有讲究。“现在年轻人不爱学了,嫌慢,嫌累。”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,没有惋惜,也没有抱怨。我买下她刚完成的一幅小挂件,上面绣着盘长纹和莲花,寓意绵延不断、清净无染。 车子驶出额济纳旗界时,后视镜里的戈壁渐渐远去,胡杨林的身影也慢慢模糊。但我心里清楚,这片土地留给我的不只是几张照片或一段旅程,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触动。它让我明白,真正的壮美往往藏于荒凉之中,最深的感动常生于寂静之时。有时候,远离喧嚣,并非是为了逃避,而是为了听见内心的声音。 风又起了,卷起一缕黄沙,轻轻拍打着车窗,像是在告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