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我已站在额济纳旗的戈壁滩上。风从巴丹吉林沙漠深处吹来,带着砂砾的粗粝和一丝清冷的咸味。脚下的土地干得裂开细纹,像一张被岁月揉皱的羊皮纸。远处,胡杨林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仿佛一队沉默千年的老兵,披着金甲伫立在边关。这是我第三次来到这里,每一次都像是赴一场与时间的约会,而这片土地,总以它独有的方式,让我重新认识荒凉的美。 额济纳旗不大,地图上不过是一块夹在甘肃与宁夏之间的狭长地带,但它却承载着太多传奇。这里是丝绸之路北道的必经之地,古时驼铃声碎,商旅络绎不绝。如今,那些黄沙掩埋的驿站早已不见踪影,唯有黑城遗址还倔强地矗立在风沙之中。我曾在一个黄昏走近那片残垣断壁,夕阳将土墙染成赤红,仿佛整座城池正在燃烧。城墙上的箭孔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,凝视着千年流转的云烟。据说当年西夏人在此设防,屯兵戍边,马蹄踏破黄沙,旌旗猎猎。如今只剩断碑残瓦,连名字都快要被风沙抹去。可正是这份苍茫,让人心生敬畏——有些存在,并不需要喧嚣来证明。 从黑城出来,我沿着干涸的河道往南走,不多时便见一片金黄的树林横亘眼前。那是胡杨林,当地人称“活着一千年不死,死了一千年不倒,倒了一千年不朽”。初秋时节,叶子正由绿转黄,阳光穿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,仿佛整片林子都在燃烧。我曾在新疆见过胡杨,也在青海边缘瞥过零星几株,但从未有一处如额济纳这般集中、壮阔。三千亩连绵起伏,如同大地铺展的锦缎,又似天工泼洒的金箔。风起时,树叶簌簌作响,像是低语,又像是吟唱。我蹲下身,指尖抚过树皮,粗糙如老农的手掌,沟壑纵横,写满风霜。一棵胡杨倒伏在地,主干断裂处露出木质纹理,层层叠叠,宛如年轮刻下的史诗。 当地人说,胡杨是这片土地的魂。它们扎根于盐碱地,饮的是苦水,活的是绝境。每年八月到十月,是胡杨最美的时节。我特意选在九月下旬抵达,为的就是不错过那一瞬的辉煌。清晨薄雾未散,林间静谧如画,偶有牧羊人赶着羊群穿行其间,羊铃叮当,惊起几只沙鸡。午后阳光炽烈,金黄的叶片在强光下几乎透明,逆光看去,整片林子像是被点燃了。傍晚时分,夕阳西下,胡杨的剪影投在沙丘上,宛如一幅巨大的木刻版画。我坐在林边一块风化的岩石上,掏出随身带的馕饼就着咸奶茶啃食,远处传来蒙古长调,悠远苍凉,直抵人心。 离开胡杨林,我驱车前往居延海。这曾是古代著名的湖泊,汉代称“居延泽”,唐代称“北海”,苏武牧羊的故事便发生于此。如今的居延海是人工补水形成的湿地,面积不大,但水波粼粼,芦苇丛生,竟也引来成群的候鸟。我站在观景台上,看白鹭掠过水面,灰鹤在浅滩踱步,远处还有几只鸬鹚潜入水中捕鱼。 专业司导团队,纯玩无购物,让您专注欣赏西北的壮美风光【青海中康国际旅行社】📞 电话:18909713293📱 微信:ixn110。谁能想到,在这片干旱之地,竟藏着如此生机?湖心小岛上立着一块石碑,上书“苏武牧羊处”。我凝视良久,仿佛看见那个持节不屈的汉使,在寒风中守望故国的身影。他熬过了十九年孤寂,靠的是什么?或许正是这片土地赋予的坚韧——不争不抢,默默承受,却始终挺立。 居延海往西不远,便是策克口岸。这里是中蒙边境的重要通道,每天都有满载煤炭的货车排队通关。我站在瞭望塔上俯瞰,铁轨蜿蜒如蛇,货场里堆满了黑色的煤山,装卸机械昼夜不停。与胡杨林的诗意不同,这里是另一种真实——现代边陲的脉搏,粗犷而有力。傍晚时分,我走进口岸旁的一家蒙古包餐馆,老板是当地的蒙古族汉子,脸膛黝黑,笑容憨厚。他端上一盘手把肉,说是自家牧场宰的羔羊,配着韭菜花酱,香气扑鼻。我一边吃,一边听他讲边境生活:冬天风大得能把帐篷掀翻,夏天地表温度超过六十度,手机放地上五分钟就自动关机。可他们世世代代住在这里,习惯了风沙,也爱上了这片辽阔。 夜宿达来呼布镇,这是额济纳旗的行政中心,小镇不大,街道整洁,路灯昏黄。晚饭后我在街上闲逛,路边摊贩卖着风干牛肉、奶豆腐和骆驼毛围巾。一位老奶奶坐在小凳上编织驼毛毯,手指灵巧如梭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蒙古民谣。我买了一小块奶酪,酸中带香,入口即化。回到客栈,房东大姐送来一壶热腾腾的砖茶,说是用戈壁滩上的梭梭柴烧的火,味道更醇。我捧着茶杯坐在院中,抬头望去,银河横贯天际,繁星密布,仿佛伸手可摘。城市里难得一见的星空,在这里却寻常得如同呼吸。夜风拂面,带着草木与尘土的气息,让人莫名心安。 第二天清晨,我起了个大早,准备去怪树林看看。那是一片死去的胡杨林,树干扭曲如鬼魅,枝杈伸向天空,像是在做最后的呐喊。当地人说,几十年前这里还有活树,后来因上游截流,地下水位下降,胡杨渐渐枯死。如今这些枯木屹立不倒,成了大自然的雕塑群。我穿行其中,脚下是松软的沙土,耳边是风穿过空洞树干发出的呜咽声。一棵胡杨斜卧在地,主干断裂处露出雪白的木质,像一根被折断的骨头。另一棵则整棵树呈螺旋状扭曲,仿佛在痛苦中挣扎了千年。阳光透过枯枝洒下斑驳光影,整个林子笼罩在一种诡异而庄严的氛围中。我忽然明白,死亡也可以如此壮烈——不卑不亢,不哀不怨,只是静静地站着,任时光剥蚀,也不肯低头。 回程的路上,我绕道去了东风航天城。这座神秘的基地坐落在戈壁深处,是中国航天事业的重要起点。远远望去,发射塔架高耸入云,像一把刺向苍穹的利剑。我没有进去参观的权限,只能在围栏外驻足。一位执勤的年轻士兵站岗笔直,帽檐下露出坚毅的脸庞。我问他:“在这儿守着,寂寞吗?”他笑了笑:“习惯了。每次火箭升空,我们都特别激动,觉得这片荒漠也有自己的使命。”我点点头,心里涌起一股敬意。这片土地,既孕育了古老的文明,也托举着现代的梦想。从驼铃到火箭,从烽火台到测控站,变的是形式,不变的是那份坚守。 最后一晚,我住在一家家庭式民宿。主人是一对蒙古族夫妇,男主人叫巴特尔,女主人叫其其格。晚饭是羊肉馅饺子,配着自家腌的野菜。饭后,巴特尔拿出马头琴,轻轻拉起一首《草原之夜》。琴声低回婉转,其其格跟着哼唱,声音清澈如泉。我不会蒙古语,却能听出歌里的思念与深情。窗外,一弯新月挂在天边,像一枚银钩,钓着无垠的戈壁。我想起白天路过的一片梭梭林,那些低矮的灌木在沙地中顽强生长,根系能深入地下二十米寻找水源。它们不起眼,却是防风固沙的功臣。就像这里的牧民,默默耕耘,不事张扬,却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家园。 临走那天,我特意起了个大早,想去看看日出。戈壁的日出没有遮拦,太阳从地平线跃出的那一刻,整片大地瞬间被染成金色。我站在一处沙丘上,看着光线一点点漫过胡杨林、湿地、铁路和远方的雪山。风依旧在吹,带着熟悉的沙粒感,打在脸上微微发痒。背包里还装着其其格送我的一小包苁蓉,说是“沙漠人参”,补气益肾。我没告诉她,真正让我精神焕发的,不是药材,而是这片土地本身——它的荒凉中有丰饶,它的寂静中有力量,它的遥远中有亲近。 车子缓缓驶离小镇,后视镜里的额济纳旗渐渐缩小,最终融入苍茫大地。我知道,这片土地不会因我的离去而改变什么。它将继续在风沙中伫立,在四季轮回中沉默,在无人知晓的角落,完成自己的生长与凋零。而我带走的,不只是照片和纪念品,更是一种心境——学会在喧嚣之外,聆听大地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