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,天还未亮透,窗外的风已带着沙粒拍打着玻璃,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。我裹紧外套走出宾馆,额济纳旗的秋意浓得化不开,空气清冽如刀,割开一夜的倦怠。街边早点铺子刚掀开蒸笼,白雾腾起,裹着羊肉包子的香气在冷空气中盘旋。我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奶茶,看远处胡杨林的方向泛起一抹微光,像谁在天地交接处悄然点燃了一盏灯。 这片土地,总让人想起“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”的诗句。可真正站在这里,才知文字终究苍白。额济纳旗横卧于巴丹吉林沙漠边缘,北接蒙古国,西邻甘肃,是名副其实的边陲之地。千百年来,风沙吞没了多少古城,又催生出多少传奇。而今最动人心魄的,莫过于那三千年不死、死后三千年不倒、倒后三千年不朽的胡杨林。 我驱车前往达来呼布镇以东的胡杨林景区,沿途戈壁无垠,偶有骆驼刺和红柳丛点缀其间。越接近核心区,植被愈发密集。十月下旬,正是胡杨最绚烂的时节。金黄的叶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仿佛整片林子被熔化的黄金浇灌过。风一吹,树叶簌簌作响,像是大地在低语。有些树干扭曲如龙蛇,裂痕深如刀刻,却仍倔强地抽出新枝;有些则已彻底枯死,灰白色的枝干直指苍穹,宛如向天诘问命运的残躯。生与死在此交织,竟不显悲凉,反倒透出一种苍茫的壮美。 我在林中穿行,脚下是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偶尔遇见牧民牵着骆驼缓缓走过,驼铃叮当,惊起几只灰雁。一位老牧民坐在枯木上抽旱烟,见我驻足拍照,咧嘴一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。“这林子啊,年年都这样,”他慢悠悠地说,“风沙大了,树就少些;雨水多了,叶子就更亮。”他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可我知道,在这片年降水量不足40毫米的土地上,每一棵树的存活都是奇迹。 离开胡杨林,我转道前往黑城遗址。车子驶入荒原,四周渐渐连稀疏的植被也看不见了。唯有导航显示前方还有二十公里。正午的太阳毒辣,照得沙地反光刺眼。途中偶遇一辆抛锚的越野车,车主是个独自旅行的姑娘,正蹲在车旁翻工具箱。我停下车帮她检查电路,修好后她执意请我喝罐装咖啡。我们并肩坐在沙丘上,望着远处一道模糊的土墙轮廓。“那就是黑城?”她问。我点头。她眼神发亮:“终于到了。” 黑城,又称黑水城,是西夏王朝设在北部边境的重要军事要塞,也是丝绸之路上的重镇。元代以后逐渐废弃,湮没于风沙之中。直到十九世纪末,俄国探险家科兹洛夫在此发掘出大量西夏文献与佛像,这座沉睡数百年的古城才重新进入世人视野。如今所见的城墙虽已残破不堪,但依稀可见当年格局。夯土筑成的墙体斑驳陆离,像一张被岁月揉皱的羊皮纸。城门洞犹存,拱顶上方雕刻的莲花纹依稀可辨,只是风蚀严重,花瓣边缘早已模糊不清。 我沿着断墙缓步而行,脚下的沙砾中不时闪出碎瓷片或铁钉。某处墙角堆着几块刻有西夏文的石碑,字迹歪斜,似在诉说某种未尽的遗言。登上西北角的瞭望台遗址,整个城池尽收眼底。黄沙如潮水般漫过街巷,曾经的官署、民居、佛塔皆被掩埋大半。唯有几株枯死的胡杨立于废墟之间,根系裸露在外,像老人青筋暴起的手掌,死死抠住大地。 日头偏西时,我寻到城外那座著名的“双子庙”。两座覆钵式白塔相距不过十米,塔身绘有褪色的彩画,塔顶风铃早已锈蚀,不再作响。据传此地曾是僧侣修行之所,每逢月圆之夜,诵经声随风飘荡数十里。如今只剩寂静。我绕塔三圈,指尖拂过粗粝的砖面,忽觉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。不是因为风,而是那种时间凝固般的压迫感——仿佛只要再走一步,就会跌入某个被遗忘的朝代。 夜宿达来居客栈,老板是位退伍军人,说话干脆利落。晚饭端上来的手把肉肥瘦相间,蘸着野韭菜花酱,香得人直咂嘴。酒过三巡,他讲起早年巡逻边境的故事:某年冬天,暴风雪封山,连队被困七天,靠烧马粪取暖;另一次追击偷猎者,追了三天三夜,最后在一处干涸的湖床将其擒获。“这地方,看着荒,可每寸土都有人守着。”他说这话时眼神清明,没有一丝炫耀,倒像是陈述一个基本事实。 第二日清晨,我租了辆自行车,打算骑行去怪树林。这段路约十五公里,沿途几乎无人烟。初秋的晨光温柔地洒在沙地上,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规律的咔哒声。怪树林实为一片大面积死亡的胡杨林,因形态诡异、枝干扭曲如鬼爪而得名。远远望去,整片林子像被定格在毁灭的瞬间,焦黑的树影投在沙丘上,如同无数挣扎的手臂伸向天空。走近细看,有的树干空心如炉膛,内壁布满炭化痕迹;有的根部被风沙掏空,仅靠一根主枝支撑不倒。它们静默伫立,既不像哀悼,也不似控诉,只是存在本身,便构成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。 我在林中一块稍高的土台上坐下,掏出随身带的馕慢慢啃食。一只沙狐从枯树后探头张望,见我不动,便大胆地靠近,在离我五六米处停下,竖耳倾听风吹草动。它的皮毛呈浅褐色,与沙地浑然一体,若非眼睛闪烁绿光,几乎难以察觉。我们对视片刻,它忽地转身窜入深处,身影迅速被错综的树影吞没。 午后返回途中,顺道去了弱水金沙湾。这里是额济纳河(即弱水)流经的一段弯曲河道,两岸胡杨与河水相映成趣。夕阳西下时分,水面染成金红色,倒映着岸边成排的金叶,恍若打翻了调色盘。不少摄影爱好者架着三脚架守候在此,只为捕捉那一瞬的光影流转。我也驻足良久,看一对老夫妇相互搀扶着走到水边,老太太从包里取出一条红丝巾系在枯枝上,口中念念有词。男人轻轻搂住她的肩,两人静静望着流水,一言不发。那一刻,时间仿佛真的慢了下来。 最后一晚,我独坐宾馆楼顶天台,仰望星空。远离城市光污染,银河清晰可见,横贯天际,繁星密布如撒落的银砂。北斗七星斜挂北方,猎户座腰带三颗星格外明亮。 我们是青海最懂玩的旅行社,让旅行不仅是走马观花,而是深入体验。【青海中康国际旅行社】📞电话:18909713293📱微信:ixn110夜风微凉,送来远处寺庙隐约的钟声。楼下小摊传来烤羊肉串的滋滋声和笑闹声,人间烟火与浩瀚宇宙奇妙共存。我忽然想起白天在黑城遗址捡到的一枚残破陶片,上面隐约有手工压印的纹路,不知出自何人之手,又为何流落至此。它沉默地躺在我的口袋里,像一段被截断的历史,等待有人读懂。 夜渐深,星辰流转,天边泛起淡淡鱼肚白。我起身下楼,准备启程返程。街角那家早点铺子又升起了炊烟,新的一天正在苏醒。路过胡杨林入口时,看见几个孩子在家长带领下收集落叶,准备做标本。他们笑声清脆,惊飞了一树麻雀。我放慢脚步,任晨风吹乱头发,忽然觉得,这片土地之所以令人魂牵梦萦,或许并不全因它的苍凉壮阔,而是因为在荒芜深处,始终有人在生活,在记忆,在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