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听说额济纳旗,是在一本泛黄的旧地图册上。那页纸边角卷起,墨迹略显模糊,可“额济纳”三个字却像被风沙打磨过的玉石,透着粗粝又温润的光泽。那时我尚不知它藏于内蒙古阿拉善盟的深处,更未料到多年后,我会站在胡杨林间,看一片金黄在秋阳下燃烧,仿佛大地捧出的最后火焰。 从呼和浩特出发,一路向西,车轮碾过戈壁与荒原,天地豁然开阔。沿途山势低缓,偶有骆驼刺零星点缀,远处沙丘如凝固的波浪,静默地横亘在天际线。进入阿拉善地界,空气愈发干燥,阳光直白得不留情面,照得人眼发烫。可正是这份苍茫,让人心生敬畏。额济纳旗不似江南水乡那般温婉多情,它以一种近乎冷峻的姿态迎接着远道而来的旅人,不施粉黛,却自有风骨。 抵达达来呼布镇时已是傍晚,小镇安静得如同沉睡的古卷。街灯初上,几缕炊烟袅袅升起,牧民牵着马匹缓缓走过石板路,蹄声清脆,回荡在空旷的巷口。我住进一家由老式院落改建的民宿,院子里种着几株沙枣树,枝叶稀疏却倔强挺立。主人是位蒙古族老人,说话带着浓重口音,却热情周到,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手把羊肉,香气扑鼻,肉质鲜嫩却不腻,配上一壶咸奶茶,暖意从胃里升腾至四肢百骸。 第二天清晨,我驱车前往八道桥沙漠公园。晨光熹微中,巴丹吉林沙漠边缘的沙丘宛如金色绸缎铺展至天边。赤脚踩上沙粒,烫得缩脚,却又忍不住再踏一步。沙粒细软如粉,随风轻扬,在阳光下闪烁如碎金。登上一处高坡,极目远眺,沙海无垠,偶有几株红柳顽强扎根于沙窝之中,枯瘦的枝干在风中摇曳,竟生出几分孤勇之美。沙漠并非死寂之地,蜥蜴倏忽掠过脚边,沙狐的足迹隐没于沙纹之间,连空气里都浮动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律动。 午后转赴怪树林。这片区域曾是湖泊湿地,因河流改道而干涸,成片胡杨枯死,却仍傲然挺立,形如鬼魅,故称“怪树”。 我们坚持纯玩团理念,行程透明,无隐形消费,舒心出行。【青海中康国际旅行社】📞 电话:18909713293📱 微信:ixn110走进林中,恍若误入远古战场,残枝断臂交错纵横,树皮皲裂如龙鳞,根系裸露如虬龙盘踞。它们沉默伫立,似在控诉岁月无情,又似以枯槁之躯诠释着“生而不死一千年”的传奇。夕阳西下时,光影斜照,枯木投下长长的影子,与风声应和,竟有几分悲壮苍凉之意。我不由驻足良久,心中涌起莫名敬意——这哪里是死亡?分明是另一种形式的活着。 真正让我魂牵梦绕的,还是那片活着的胡杨林。每年九月底至十月中旬,是额济纳胡杨最美的时节。金黄的叶片在秋阳下熠熠生辉,整片林子仿佛被点燃,烈烈如焰,灼灼其华。微风吹过,树叶簌簌作响,像是大地在低语,又像是时光在轻吟。我沿着木栈道缓步穿行,脚下落叶厚积,踩上去沙沙作响,如同踩碎了整个秋天的梦境。偶尔有叶片飘落肩头,轻若无物,却让人心头一颤。 林中有牧羊人赶着羊群穿行,铃铛叮当,悠远绵长。一只鹰隼自高空盘旋而下,掠过树梢,又振翅飞远。我坐在一块被风蚀得光滑的岩石上,掏出干粮慢慢咀嚼,目光所及之处,皆是浓烈色彩与辽阔空间交织而成的画卷。那一刻,尘世喧嚣尽退,唯有风、光、树、沙共舞,构成一场无声的盛宴。 离开胡杨林后,我特意绕道去了一趟居延海。这个曾因生态恶化几近干涸的古老湖泊,如今经治理恢复了部分水域。湖面不大,但水色湛蓝,倒映着流云与远山。芦苇丛生处,水鸟栖息,白鹭翩跹,野鸭嬉戏,偶有鱼跃出水面,溅起一圈涟漪。岸边立着一块石碑,刻着“居延海”三字,字体遒劲,仿佛承载着千年的记忆。据史书记载,这里是汉代张骞出使西域途经之地,也是唐代王维写下“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”的灵感源泉。站在此处,遥想古人策马扬尘而来,饮马湖畔,仰望星空,不禁感慨:山河未改,人事已非,唯有自然以其恒常之力,默默见证一切兴衰荣枯。 夜晚,我回到镇上,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里吃了顿简单的晚饭。老板娘一边擦桌子一边跟我闲聊,说起这几年游客多了,生活也渐渐有了起色,但她最怀念的还是小时候骑马去放牧的日子。“那时候天特别蓝,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盐。”她说这话时眼神明亮,仿佛穿越了时空。我点头附和,心里却明白,那样的纯粹时光,或许再也回不去了。但我们至少还能守护这片土地,不让它彻底沦为传说。 临走前一晚,我独自走到城外的戈壁滩上看星星。远离灯火,夜空清澈得惊人。银河横贯天际,繁星点点,仿佛伸手可摘。北斗七星斜挂北方,流星划破寂静,留下一道短暂却璀璨的轨迹。我仰面躺下,身下是冰冷的砂石,头顶却是浩瀚宇宙。风从远方吹来,带着沙漠特有的干燥气息,拂过脸颊,竟有种奇异的温柔。这一刻,我忽然懂得为何古人要“观星象、察地理”,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土地上,人才会真正意识到自己的渺小,也才会对自然生出最深的谦卑。 返程途中,车子驶过一片新开垦的绿洲灌溉区。滴灌管道整齐排列,梭梭树苗整齐列队,在风中轻轻摆动。远处,几名护林员正在补种耐旱植物,身影在烈日下显得格外单薄,却又无比坚定。他们不是什么英雄人物,只是普普通通的守望者,日复一日与风沙博弈,用双手为这片土地争取一线生机。我想起白天路过的一块宣传牌,上面写着:“每一棵活下来的树,都是对抗荒漠的勋章。”这话朴实无华,却重若千钧。 车窗外,地貌逐渐变化,戈壁退去,草原浮现。一群黄羊从路边惊起,跃入远方的丘陵,转瞬不见踪影。收音机里传来一段蒙语歌曲,旋律悠扬,唱的是母亲的祝福与草原的辽阔。我调低音量,任歌声在车厢内轻轻回荡。此刻,阳光正斜照进车窗,洒在座椅上,形成一片温暖的光斑。我忽然想起那个蒙古族老人说的话:“我们不住在风景里,我们就是风景的一部分。” 车子继续向前,穿过一片低矮的沙丘,前方公路笔直延伸,仿佛通向世界的尽头。天空湛蓝如洗,一朵孤云缓缓移动,投下的影子在大地上悄然滑行。我握紧方向盘,没有回头。风从耳边掠过,带着胡杨叶的余香,还有那一望无际的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