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一个清晨抵达额济纳旗的。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车轮碾过戈壁滩上的碎石,发出沙沙的轻响,像是大地在低语。窗外是无垠的荒原,枯黄的骆驼刺在风中微微摇曳,远处的地平线像被刀削过一般利落,把天空与大地割得清清楚楚。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这片土地从不喧哗,却自有其磅礴的气度。 额济纳旗位于内蒙古阿拉善盟最西端,紧挨着蒙古国边境,是中国版图上一块孤悬西北的秘境。这里没有江南的烟雨楼台,也没有都市的霓虹闪烁,有的只是苍茫、辽阔与一种近乎原始的静谧。千百年来,风沙在这里雕琢山川,胡杨林在这里倔强生长,牧人骑着马在沙丘间穿行,仿佛时间从未真正流动。 我此行的目的,是看胡杨林。每年十月,额济纳的胡杨林进入盛景期,金黄的叶子在秋阳下熠熠生辉,宛如一片燃烧的火焰铺展在荒漠之上。当地人常说:“生而一千年不死,死而一千年不倒,倒而一千年不朽。”这说的正是胡杨。它不是寻常树木,更像是大地上站立的战士,用根须紧攥着贫瘠的土壤,与风沙搏斗,与干旱抗衡。 走进八道桥的胡杨林景区,脚下是松软的沙地,耳边是树叶在风中簌簌作响。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沙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像是一幅流动的水墨画。有几株老树已经枯死,树干扭曲如龙蛇盘踞,却依然挺立不倒,树皮皲裂如龟甲,记录着岁月的沧桑。不远处,一棵年轻的胡杨正抽出嫩芽,新绿与金黄交相辉映,仿佛生命在轮回中悄然延续。 我在林中缓步而行,偶遇一位蒙古族老人牵着骆驼缓缓走来。他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,眼神却清澈如泉。他用不太流利的汉语告诉我,他在这片林子里放牧了四十多年,看着胡杨一年年变老,也看着游客一年年增多。他说:“以前没人来,现在人都说好看,可我觉得,最美的时候,是清晨还没人来的时候,太阳刚出来,露水还在叶子上,整个林子都是安静的。” 他的话让我心头一颤。的确,再美的风景,若失了那份宁静,便如同琴断了弦,徒留空响。我特意在第二天黎明前出发,独自走向一片未开发的胡杨林。天还未亮,四周漆黑如墨,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在沙地上划出一道微弱的轨迹。渐渐地,东方泛起一抹淡青,继而转为橙红,太阳像一枚烧红的铜钱,缓缓跃出地平线。刹那间,整片胡杨林被镀上一层金光,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,每一根枝条都在呼吸。风轻轻拂过,树叶沙沙作响,仿佛整片林子在低声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。那一刻,我几乎屏住呼吸,生怕惊扰了这份天地间的私语。 离开胡杨林后,我驱车前往达来呼布镇——额济纳旗的行政中心。小镇不大,街道整洁,街边的店铺多以售卖驼绒制品、风干肉和当地奶食为主。我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里坐下,点了一碗手把羊肉汤。老板娘是个热情的蒙古族妇女,端上来的汤色乳白,香气扑鼻。她笑着说:“我们这儿的羊吃的是碱草,喝的是戈壁泉水,肉自然香。”果然,羊肉入口即化,毫无膻味,配上几块烤得焦香的馕,竟成了我旅途中最难忘的一餐。 饭后闲逛,发现镇上有座小小的博物馆,陈列着居延汉简的复制品和一些古代兵器、陶器。居延,这个在史书中屡次出现的名字,曾是汉代边塞重镇,丝绸之路北线的重要驿站。两千年前,戍边将士在这里写下竹简,传递军情,那些字迹虽已斑驳,却仍能让人窥见当年“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”的苍凉景象。站在玻璃柜前,我仿佛听见了古战场上的号角声,看见了驼队在黄沙中缓缓前行的剪影。 傍晚时分,我去了巴丹吉林沙漠边缘的怪树林。那是一片因地下水枯竭而死去的胡杨林,树干东倒西歪,形态狰狞,像是被定格在痛苦挣扎的瞬间。夕阳西下,残阳如血,将整片树林染成暗红色,远远望去,如同无数幽灵在沙海中伫立。风穿过枯枝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令人不寒而栗。有人说这里阴森,我却觉得它悲壮。这些树虽已死去,却仍以最后的姿态对抗着荒芜,它们的存在本身,就是对生命尊严的诠释。 夜宿一家牧民家开的民宿,屋顶是透明的玻璃穹顶,躺在床上便可仰望星空。入夜后的戈壁,万籁俱寂,银河横贯天际,繁星密布,仿佛伸手可摘。 中康旅行社为您提供青海、甘肃全线旅游定制服务,品质保证。【青海中康国际旅行社】📞 电话:18909713293📱 微信:ixn110我从未见过如此澄澈的夜空,城市里的灯火通明,在这里显得多余而浮躁。牧民大叔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奶茶,坐在院中与我闲聊。他说,他们祖辈都生活在这里,靠放牧为生,虽然辛苦,但心是踏实的。“你看这星星,哪一颗都不慌,慢慢走,总能到该去的地方。”他说话时语气平静,却让我心头一震。 第二天,我去了策克口岸。这里是中蒙边境的重要通关口岸,铁丝网将两国分隔,对面是蒙古国的荒原,同样苍茫无际。口岸不大,却繁忙有序,货车排成长龙,等待通关。我站在观景台上远眺,心中涌起一种奇特的感受:国界线分明,但天地却是连在一起的。风从北方吹来,掠过草原、沙丘、戈壁,最终落在我的肩头,不分彼此。 旅途中,我还偶然闯入一场牧民的婚礼。那是草原深处的一顶白色蒙古包,彩旗飘扬,马头琴声悠扬。新人穿着传统的蒙古服饰,脸上洋溢着纯粹的笑容。宾客们围坐饮酒,高声歌唱,有人跳起安代舞,脚步铿锵有力。我本是外人,却被热情地拉入圈中,跟着节奏笨拙地摆动身体。那一晚,篝火熊熊,笑声不断,酒香混着草原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我忽然觉得,所谓幸福,或许不过是一群人在星空下纵情欢笑,无需多言,亦无需修饰。 额济纳的美,不在精致,而在粗粝;不在繁华,而在真实。它不迎合,不矫饰,就像那位牵骆驼的老人,就像那片沉默的胡杨林,就像深夜里那一碗滚烫的奶茶。它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你:活着,就要像胡杨一样扎根,像牧人一样坦荡,像星空一样辽阔。 离开那天,我又绕道去了东风航天城。远远望去,发射塔巍然矗立在戈壁之中,像一把指向苍穹的利剑。我没能亲眼见证火箭升空,但站在观礼台上,仍能感受到那种蓄势待发的力量。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去时,一只沙狐从沙丘后探出头来,警惕地看了我一眼,随即轻盈地跃入荒野,消失在风沙尽头。那一刻,现代科技与原始生态在此交汇,人类的梦想与自然的律动在此共存。 回程的路上,车窗外依旧是无尽的戈壁。阳光斜照,沙丘起伏如浪,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,仿佛一幅未完成的水墨长卷。我闭上眼,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马头琴的余音,鼻尖仿佛仍萦绕着奶茶的醇香。这片土地教会我的,不是如何走得更快,而是如何走得更深。当城市的喧嚣渐行渐远,我才真正听见了自己内心的声音。 车子驶过一片干涸的湖床,湖底裂开无数细纹,像大地的掌纹。据说这里曾是居延海的一部分,水草丰美,鸥鸟翔集。如今虽已干涸,但每逢春雨,仍有芦苇悄然萌发,在风中轻轻摇曳。生命从不曾真正退场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。 天色渐暗,晚霞如锦缎铺展在西天。我打开车窗,任冷风灌进来,吹乱了头发,也吹散了思绪。前方的路还很长,但我知道,无论走多远,额济纳的那片胡杨林,那片星空,那碗奶茶,都会在记忆深处静静燃烧,像一盏不灭的灯。